卯落泉掀开车帘,见丁虚云正掩面而泣,独自伤神。
“师父走了?”她擦去泪痕。
“嗯……”他仰头,将难过的情绪憋了回去。“接下来的路,我带你走!”
乌陟的城门口排列了几队将士,守备比两个月前森严得多。城门上贴着数张画影图形,都是朝廷通缉的要犯。卯落泉和丁虚云下了车,凑到城门上看热闹。
“诶?那不是……师父?”卯落泉对云儿小声耳语。
“哪个?”
他指向其中一张画像。云儿顺着看过去,满面疑惑——只见画像上的人剃着光头,长须长髯,脸上满布皱纹;再看旁边的文字:“案犯真觉和尚,绥川卫人氏,曾为邠王府禅师……”云云。
“这个老和尚……”云儿转头悄悄问卯落泉,“是你的哪一任师父啊?”
“啧,是咱们俩的师父啊!”他贴上她的耳朵,用手拢着道:“真觉就是万俟钰,万俟钰就是真觉!他是邠王的人!”
“邠王?邠王是谁?”
“邠王……唉说来话长,等到了馆驿我再给你慢慢讲来。”
“但这画上面画的,分明是个老和尚嘛!师父也不长这样啊……”
“这些人哪知道师父修了还童之术呢。”
他们嘀嘀咕咕,牵着马车准备进城。没想到排队进城的人足有一长串,皆是因为守军严查身份的缘故。好不容易排到,二人翻出通关文牒递给守军。
“卯落泉,汇府汇城人氏,崇明十年生人。记上。”守军给笔吏念道。“丁虚云,贝州大阜县二……嗯?”守军拿起云儿的文牒念了一半,唰地按住笔吏的笔,抬头对她道:“这位姑娘请在此稍等片刻。”
“怎么了?”卯落泉望着守军离开的背影,问那位笔吏。
“稍等,稍等。”笔吏撂下笔,抱起胳膊闭目养神。
转眼的工夫,那位守军引了一队军士前来。领头的是个军官,向丁虚云抱拳道:“丁举人,知县老爷有请。”
丁虚云和卯落泉被糊里糊涂地请到乌陟县衙,又喝了一盏乌陟知县请的山参茶。
“状元公,丁举人!”年迈的乌陟知县很是客气,“万岁爷往各州县发了榜文,要请丁举人入宫。我等在此久候啦!”
“什么?”丁虚云和卯落泉几乎同时惊叫出来。
知县颤颤巍巍拿出文书,放到二人面前。“二位请看,朝廷的批文。也没说什么原因,只是要召丁举人入宫面圣。二位今日就在官驿下榻吧,本官已遣人向州府上报,等上级派官兵前来护送。”
丁虚云与卯落泉不得已,由差役引领到官驿。他们的马车也被拉走,身边只剩下单薄的行李。夜晚,趁着众人都睡下,卯落泉潜到丁虚云的房中。
“云儿,可还醒着?”他摸黑来到床边,轻轻拍拍被子。
“泉哥?”她从被窝里钻出来,准备去点灯。
“哎别点灯!”他掣住她,“嘘,我们假装睡了,别惊扰到别人。”
“嗯……”云儿拖过一把椅子给卯落泉,自己又盘腿坐回床上。“怎么这时候来找我?”
“我就是想问你……你知不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召见你?”
“唉……”云儿把手放在胸口,想按住忐忑不安的心。“不知道……祸兮福之所倚,福兮祸之所伏……”
“他是不是又想让你入宫?”
“我也担心是……不过还有一个可能,就是他想收回以前的圣旨,要允许我参加科举……”
“这样么……这样的话那可是好事。”卯落泉好像并不高兴,“但我总觉得他没这么好心!”
“你的意思是,他要让我入宫?可是他早知道我是夷人了,他难道要为了我一介草民违背宫规吗?这怎么可能!”
“夷人确实不能入宫,但政治联姻除外。别忘了,你真正的身份是额部公主,是可以入宫的!”
“不会的不会的!巴哈汗早就撤掉了我的公主头衔,况且皇上又不知道这些!”
“不要低估一个男人的占有欲,更何况这个人是当今圣上。上明国的一切都是他的,而你敢拒绝他,就是在向他发出挑衅。”
“不……不会……我是布衣,白身,他怎么会注意到我呢?”她不愿往那方面想,想得越多越是恐慌。
“那你是愿意等禁军来带你走了?”卯落泉怒其不争。
“我,我不知道!”云儿撅起嘴,“又不知好事坏事……走一步看一步了……”
“若是好事则罢……若是坏事,你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呀!”他蹲在床沿,语重心长道。
“那……那容我想想……”她急得快要哭出来,“哎呀,我现在脑子好乱,怎么办嘛!”
“莫慌莫慌!我帮你一起想。”卯落泉灵机一动,计上心来。“这样,你现在就收拾东西,我去把马偷出来。咱们不驾车,只骑马;不走大道,只行小路;不进城池,只过村口。先快快地把你送回二王村,我再去贝都找奉安打听。他消息灵通,定能探出皇上的意思!”
“为什么要走小路?躲官兵?”
“对。小路虽险,哈,我可不怕。好久没有施展拳脚了,我正想试试师父授我的九重功力如何!”
“行……泉哥,听你的!”
这一路,卯落泉和丁虚云遇到了不少剪径的强人;然而卯落泉的功力今非昔比,教训这些人全然不在话下。二人绕城而走,并未受到官府刁难。半月有余,他们就回到了二王村。卯落泉把丁虚云送到村口,自己则继续骑马南下。
“爹!娘!”云儿激动得拍打着院门,却迟迟未得到屋内的回应。
等了一会儿,院内才传出细碎而谨慎的脚步声。院门“吱呀”打开,开门的竟是一个宫人。
“来者可是丁举人?”这个小宦官板着面孔不苟言笑,将云儿上下打量。
“啊……是……”云儿一时间愣在原地。
“请。”小宦官伸手请云儿进门。
明明回到了自己家,云儿却为眼前的陌生景象所震慑。只见主屋上首端坐着一个老太监,身侧静候着一个小宦官;加上刚才开门的那个,一共有三个宫人在此。丁青岩坐在老太监旁边,陈三娘不知在何处。
“丁举人啊……”老太监开口,“坐,坐!回自己家来,别拘谨!”
“啊……”云儿尽管坐下,依然觉得头皮发紧。
“万岁爷恩泽,要纳你为妃呢!”
“啊?”她吓得扶着椅子半站起来,“我,我是夷人,不能入宫的!”
“你是额部的乌兰公主,按律法可以入宫。”
“你们知道……”云儿眼前一黑,不受控制地倒回座椅里。
“什么事能逃过万岁爷的法眼呢!”老太监望空一拜,“老臣奉命在此伺候丁举人。等郊祀一过,老臣就带丁举人进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