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上海,烟雨蒙蒙,黄浦江水面氤氲着潮湿的雾气。
宪兵队大楼的灯火通明,照亮了夜色中那片阴冷与森严。
松岛辉一郎站在二楼的长廊上,背靠墙壁,神色凝重地听藤原重光最后的叮嘱。
藤原语气罕见的沉缓,一如他往常在学术沙龙上讲述国际局势时般冷静,但却透着难以言表的悲凉:
“辉一郎,我想请你帮我个忙……把夏禾送离这里,去南洋去。最好永远别再回来。”
松岛微微垂眸,看不清眼底情绪。“是的,我会安排。”松岛顿了一顿,谨慎问,“您确定……此生都不想见他了吗?”
藤原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:“虽然我只是他的忠实粉丝,但是恐怕那些人不会放过这个攻击的机会,所以,他留在这里,被抓是早晚的事儿。”
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,却最终只化作一声苦涩的笑:“可惜了,以后听不到那么美的昆曲了。”
至此,他都只字未提夏禾参与刺杀自己的事情,显然根本未放在心上。
第二天下午,乌云垂落,飘着丝丝细雨。松岛委托小野选定了法租界外码头一片较僻静的泊位作为“送行”地点。
那里的检疫和巡查并不严,只需上下关系打点妥当,便可顺利登船离境。
“把一切都安排妥当,”临行前,松岛吩咐小野,“不要惊动任何人,尤其别让藤原先生的人察觉异常。只要让他们看到夏禾上船即可。”
“是,长官。”小野心领神会。
藤原对松岛尚有怀疑,不知道他能否不做任何多余动作,就把夏禾送走;
所以,他派了两个亲信在码头暗处监视,意在确保夏禾安然启程。
藤原甚至没去见夏禾最后一面,只叫人捎去一个盛满金条的小箱子,作为夏禾南下的安家费。
船票、护照都由藤原亲自过问,落实松岛的手下办妥。整个过程都很顺利,松岛至今没有多余动作。
启程前一个小时,海面潮湿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苦咸的气息。
码头边,幢幢旧仓库外墙斑驳,一条狭窄长堤上停泊着几艘货轮和客船。
一身米色西装的夏禾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前往马来西亚的船票,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当藤原的人将护照和船票交到他手上的瞬间,他就清楚自己的身份暴露了,他的其他伙伴可能已经被捕或是牺牲了。
自己能活着,主要靠藤原。而且,恐怕连藤原也无法高调地保护自己了,所以,他没有见自己最后一面。
但凡自己坚持留在上海,恐怕一小时内就会被抓捕......
在上船前,夏禾忍不住凝望了一眼远处高楼林立的街口,仿佛期待能看见那个熟悉身影。
然而,什么也没有。细雨淋湿了他的发梢,一股凉意令他恍然清醒——藤原确实已经跟他划清了界限。
小野站在他身后,面无表情。身为松岛的心腹,他素来沉默寡言。见夏禾不动,便轻咳一声:“夏先生,船快开了。”
夏禾回过神:“嗯。”他提起行囊,正要沿着甲板踏上那艘开往南洋的小客轮,却不知,命运的死神已悄然将黑手按在他肩头。
夜色渐渐降临。码头上零星的汽笛声、船舱上嘈杂的人声、浪涛拍打堤岸的回响,全都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帘中。
岸侧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里,松岛正默默注视着远方。
“藤原先生对夏禾始终放不下。若有一天他再回上海,必然成为藤原的软肋,也会拖累我们——
甚至被政敌利用,成为新的引爆点。既然你负责送他走,我要求你确保……他永远不要回来。”
这是他对小野下达的命令。夏禾非死不可。
因为他根本到不了南洋,就会被冈本的人,或是其他势力的人抓走,成为那些势力拿捏藤原先生的筹码!
夜里九点整,小客轮汽笛轰鸣,即将离港。
船舱里灯火黯淡,甲板上旅客稀少,多是前往南洋谋生的劳工或小商人,也有几位卷着铺盖、愁容满面的流亡者。
夏禾拿着行李站在甲板边缘,背对船舷,仿佛对即将到来的陌生国度心神恍惚。
最后关头,舷梯即将收起,小野轻声对他道:“先生,祝您一路顺风。我们今后恐怕也不会再见。”
夏禾听出这话里似有别的意味,正要回头,却感到后颈一阵彻骨寒意——
小野速度极快地抽出一柄短刀,精准刺入他的心脏或肺叶,手法干净利落,没有给他任何呼喊和抵抗的机会。
血花悄然绽开在雨夜之中,又迅速被黑暗吞没。
夏禾身体猛地一晃,带着惊异与恐惧的眼神,嘴唇张合,却再无声息。他的行囊滑落在甲板,发出轻微撞击。
小野没有任何停顿,趁着船员忙于收舷梯、旅客忙着在船舱寻找座位的混乱时刻,敏捷地扶住夏禾的身体,让他似乎像是昏倒,随后借机搀扶着往船舱一角移动。
但下一秒,小野却忽然脚下用力一送,将夏禾的尸体抛向船尾阴暗处,伪装成他滑落倒下。
周围的人都在忙着整理航行或照顾自己行李,无人注意到甲板角落这一幕。
最后,当轮船引擎完全轰鸣、离岸的刹那,小野无声地翻过船舷另一侧的低矮护栏,一个纵身跳回登岸跳板,迅速躲进码头棚架的黑暗里。
船上没有人怀疑他。短短半分钟后,小野已融入人流,以极快的速度离开码头。
岸边阴影处,藤原所派的监视者看到客轮缓缓航行向江面,并没发现有任何异常
——他们只知道夏禾已踏上船舷,一切程序貌似正常。
对于藤原而言,这就够了,他要确认的只是夏禾离开上海。随着夜色加深,轮船灯火渐渐远去,消失在江面蒸腾的雾霭里。
等那艘船驶出一段距离后,便真正进入外海航线。
满腹忧伤或希冀的旅客们并不知道,在临启程前,一位身份特殊的昆曲名伶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甲板上。
等尸体被发现时,不会有人认识他,也不会有人查出他真正的背景——一场无迹可寻的暗杀,已然结束。
岸上,霓虹灯照耀的石板路上,人来车往,小野混在普通人流里,悄然走过一条小巷,来到一辆不起眼的车前。
几个便衣守在那里,其中一人见他现身,便心照不宣地为他打开车门。小野上车后,车子立即发动,绝尘而去。
翌日清晨,藤原收到了手下人的简报:“夏禾已顺利登船,远离上海。”他看着那份简报,眼里浮起复杂的光。
“但愿他能在南洋找到自己事业的支点。”藤原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这个时代,想要好好地听一场绝顶艺人的戏,怎么这么艰难?
夏禾的事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。松岛刻意交代小野不要取回那个盛满金条的箱子,这样可以造成谋财害命的假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