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华洗鱼回来,小石榴在帮徐蓉烧火。
徐蓉问小石榴在百花楼多久了?小石榴说半年多。
徐蓉问她是怎么进的百花楼?
小石榴说是甜香姐把她买下的,她是甜香姐的人,不是百花楼的人。
徐蓉不解,这有什么区别?
小石榴说,甜香是百花楼管事,百花楼除了张掌柜,就是甜香姐说了算。
徐蓉这才知道,原来甜香不是“姑娘”,是“老鸨”。
小石榴纠正,老鸨另有其人。甜香就是管事,她管着老鸨。
徐蓉对百花楼的管理结构有些好奇,照小石榴所说,甜香不就相当于掌柜么,但百花楼还有位掌柜张济阳。
小石榴说,张济阳不怎么在百花楼,他几乎一个月才来一趟,他平常一般在江州、信州两边跑。
徐蓉好奇百花楼的东家是谁?怎么能允许手下掌柜“不务正业”。身为掌柜不应该要守着生意、管理好生意吗?
小石榴告诉她:百花楼的东家是江州漕帮,张济阳是漕帮主的义子。命他来做掌柜,只是随意盯着点,他们不靠百花楼赚钱。
徐蓉奇怪,不靠百花楼赚钱,那么经营它的意义是什么?
小石榴不了解内情。毕竟她才刚来半年多。
两人聊着,晚饭做好。今晚的主菜是鱼,小鱼煎得香香的,大鱼煮汤,再配上盘韭菜炒鸡蛋,连小石榴看了都觉得他们家伙食好。
吃过晚饭,安排小石榴睡觉的地方。
徐蓉道:“你睡厨房里面那一间。不过要先等一下,等我们洗完澡。”
烧火时,小石榴看到厨房里面还有一间房,里面堆放着柴禾、杂物、木盆木桶这些东西。
徐蓉说的洗澡,不是像现代那样的冲凉洗澡,严格说来只是擦身子,因为没有浴桶。即便有浴桶,要装满那么多水,得去挑,用水也不方便。就目前而言,如果想泡在水里洗,只能到河里或某处山涧水潭。现在十月,天气已经开始转凉,夜里到河中洗澡有些冷。
少华、徐蓉轮流洗完澡,问小石榴洗不洗?他们用的是艾草水。小石榴摇头说不洗。
她就只住一晚上,明天就走,即便要洗澡也回百花楼洗,那里用水方便。
在去百花楼之前,小石榴在家几乎半年才洗一次澡,去到百花楼,甜香要求她至少四五天洗一次澡。她看徐蓉少华居然专门备个洗澡的地方,看得出他俩平常经常洗。从这点,小石榴觉得他俩挺讲究,不像一般乡下人。
洗完澡,徐蓉给小石榴铺床,用的是之前少华睡的草垫子。现在他俩睡在一块,之前的草垫子便闲置着。
看他们家那么穷,小石榴本来做好了睡稻草的准备,没想到有草垫子,还有被褥,真是让她有些意外。曾经她的家里,如果多来一个人,甚至连稻草都没得睡。
天黑了,各自安歇。少华贴上徐蓉要缠绵,徐蓉推开他。
“别闹!隔壁有人。”
“有人怎么了?”
“被听见不好。”
“她听不见。”少华说着又骑身压上。守孝期还没完,他俩实质做不了什么,就只是隔靴搔痒。
一番缠绵,少华翻身躺平,呼吸渐缓,问道:
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和甜香的股份要如何分?”
“想过。”
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
“之前想过五五开,不过现在改成租纸坊,也只谈下三座,即便明天加上徐昌家,也就四座,她实际上出不了多少银子,所以我想三七开。”
她说的“之前”是一开始的时候,感觉他们要出很多银子,可最后实际上出不了多少。
少华道:“至少还是四六吧。”
徐蓉侧头,嘴唇对着少华的耳朵:“为什么?”
少华伸手从她脖颈下穿过去,搂着她。
“因为她是百花楼管事,百花楼背后是江州漕帮。”
徐蓉琢磨一下他这句话,感觉重点在江州漕帮。
少华道:“南方货运只要走水路,几乎都要与江州漕帮打交道。他们虽是个江湖组织,人脉却盘根错节。甜香在漕帮中能混到管事,说明她这人不简单。”
徐蓉道:“因为她不简单,所以我要与她四六开?尽管她只出了六七十两银子?”
少华道:“你与她四六开,她会把咱们的生意看作她自己的生意,会维护我们的利益。”
徐蓉道:“三七开难道就不是她的生意?她就不维护了?”
少华摩挲着她的手臂道:“今天在纸坊上,她随口一句话,不知你注意到没有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当时她说,你为何不喊上大伯家一块儿做。”
徐蓉回想了一下,觉得就是很普通的一句。
“我告诉她,我已经喊上大伯一家了。这话有什么问题?”
少华停下摩挲:“对甜香来说,她要的是产量。之前她不知道还有大伯一家也会做柔纸,所以她投资我们。现在知道大伯家也会做柔纸,他们家还有两座纸坊。你能谈下租那些家纸坊,大伯也能谈下。如果你只给她三七开,她觉得利益不够,难保她不会转向大伯。”
徐蓉觉得是无稽之谈,枕着他的胳膊、闭着眼睛道:“你什么脑回路?甜香从一开始就与我们谈,关大伯家什么事?”
少华想想,觉得可能真是自己想多了。但当时那种“要为他人做嫁衣”的感觉,让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。说不上这种预感从哪而来,他感觉当时大伯和二哥的眼神好像亮了一下。又或许是自己的错觉?
少华道:“好吧,抛开大伯不谈。漕帮人脉很广,只要抓住一个甜香,她顶得上十家纸商。”
徐蓉有些犯困,轻笑道:“我记得你之前说,不要依靠别人投资,我们自己慢慢发展。怎么这会儿又是四六开,又是要抓住甜香?”
“因为知道了她是漕帮的人。漕帮势力范围很广!”
“有多广?”徐蓉已经迷迷糊糊,脑袋进入睡眠状态。
“整个京江流域都有漕帮。南方货运,只要走水路,几乎都要经过漕帮。甚至有的官船,都由漕帮护航。”
徐蓉发出轻盈的呼吸声,她已经睡着。
少华慢慢收回胳膊,想到大哥。他真正的亲大哥。
关于漕帮,他是从大哥口中听到的。那年大哥刚到户部,在班房(办公房)里听到个事情:江南道税银在漕帮护运下,安全到京。当时大哥非常诧异,为何官船会由漕帮护航?漕帮这名字一听就是个民间组织,为何不用官军护航?
在前辈的解释下,大哥才知道:曾经京江流域盗抢猖獗,过往船舶经常被抢,抢劫者大多两三人、四五人,最多也就十来人的小团伙,想要将他们彻底歼灭很难,因为盗抢团伙数量众多,灭了一个又冒出一个,仿佛生生不息似的。
宰辅大人想了一招,在这些盗抢者中挑选出几个相对正义、是真正因为吃不上饭才走上这条路的,让他们结成一伙,扶持他们,消灭或兼并其他团伙,以匪治匪,于是最后产生出“漕帮”。
漕帮具体如何,其实少华也不清楚,大哥跟他讲“漕帮”是十一年前的事。因为这个主意是父亲出的,大哥感到很自豪,这个办法彻底治理了水路匪患。
想到这,不可避免的想到父亲。
少华感觉自己从小到大没有得到多少父爱。脑海中记得的,是父亲那张永远阴沉的脸、以及他的呵斥。甚至自己被关进大牢,父亲也没来看过一眼。
以他们家的权势地位,他觉得自己不会有事。结果父亲为求自保,弃他于不顾。
黑夜中,徐蓉熟睡翻身,一条腿自然搭在他腿上。
少华拢了拢被子,将思绪拉回现实。
现在他已经改名换姓,成为岩脚村的徐少华,娶了个村姑徐玉蓉。
说实在的,他一开始并不喜欢徐玉蓉,一点都不喜欢。娶她只是为了有个身份。但自从溺水之后,徐玉蓉就变了个人。少华感觉,她压根就不是之前的徐玉蓉。
“妈妈,我想吃凉粉……”
徐蓉呢喃的说了句梦话。
少华并没有感到惊讶,他听到过她好多次说梦话。他觉得梦中世界的徐玉蓉,才是现在的徐玉蓉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