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场梦,于我而言就像是救命的灵药。
之前从医院回来,身心憔悴吃啥吐啥,那梦醒后我却像吃了仙丹一下子变得神清气爽。
我妈跟几个姐姐,习惯了我病怏怏的状态,这一下子突然好了,反而不适应了。
“小婉,你……你没事吧!”
“女儿,你别吓妈!”
我身子挪到炕沿边,看看我几个姐姐,最后把目光落在我妈脸上。
我摸摸我妈憔悴的脸,“妈你脸色咋这么难看?肯定昨晚没睡好,快躺着补个觉吧!”
“没事,妈没事!小婉你……”
我妈欲言又止,身后的大姐上前一步“小婉,你有啥事跟姐说,姐能办到的都会去想办法,你可别吓我们啊!”
我一脸诧异的看着我姐“姐,没事,我啥事没有!”
“真的?”我姐一脸疑惑的看着我。
我点点头,后又摇摇头“那要一定说有事,也不是一点事儿没有,我……我有点饿了,我想吃二姐做的鸡蛋面!”
这句话出口,妈妈跟姐姐们都愣了一下,但很快她们的脸上齐刷刷的显露笑意。
“鸡蛋面!好,别说是鸡蛋面,你好了就好,你就是想吃龙肉,我们也给你整去!”
大姐二姐乐呵呵的去做面条,我妈跟六姐也笑嘻嘻的围着我。
她们就那样直勾勾的看着我,看的我都很不好意思。
“妈,姐,你们干啥呢?我没事,我真没事了!”
六姐摸摸我的头发“小婉你真的好了吗?你都不知道这两天我们多担心,生怕……”
她的话说到一半,我妈用手戳了她一下,六姐才把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其实六姐不说,我也知道,我这两天的确也是鬼门关又走一遭。
周林的音讯全无,对我来说打击真的不小。
住院时我畅想着出院就能跟周林在一起,我终于可以跟我的男人厮守,可病好了,人却不见了,我真的差点陷进去走不出来。
大姐二姐的鸡蛋面很快就做好了。
六姐把炕桌放上,我们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上突突吃面条。
说来也怪,我睡着之前还吃了一点粥,结果刚吃进去就全吐了,可这下再没有反胃的感觉,反而胃口好的不得了。
我吃两碗还想吃,但我妈制止了我。
“小婉你这肠胃,一下子还是不要吃太多,等消化消化,妈再给你做!”
我点点头“嗯,那你们多吃点,看看为了照顾我,你们都瘦了!”
我接过二姐要见底的碗,帮她挑了一碗面条,之后又帮大姐六姐跟妈妈分别续了面条。
因为我身体的好转,姐姐妈妈们心情不错,一个个也胃口大好。
等着盆里面条见底了,大家也都吃的直打饱嗝。
六姐下地要收拾碗筷,我叫住她。
“姐,你放那吧,一会儿我来收拾!”
六姐摇摇头“小婉,你现在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这些活让姐来!”
我也摇头“真不用了姐,你们为我已经耽误很多了,现在是农忙季节,别人家种子种到地里,都快出苗儿了,你们也回去忙吧,我这里一个人可以的!”
“那让妈妈跟大姐二姐回去,我在这照顾你!反正水厂那边我请假了。”六姐道。
“六姐,你更得回去,土地好歹是咱们自己家的,早种几天晚种几天,都是咱们自己的事儿,可是水厂是人家的,咱给人打工,老不去也不好!”
“可是陆厂长说……”
“姐,你也说了,他现在给你升官当组长了。那你人不在,底下人干活谁看着?时间长了厂里人会有意见的。”
“可是小婉……”
“没事,我真没事,妈,大姐,二姐,六姐,我说没事就没事,你们看我刚刚吃了那么多,今晚再睡一觉,明天就啥事没有了,可别再为我耽误家里的事儿,这样我会过意不去的!”
我好说歹说,妈妈跟几个姐姐就是不肯走。
我知道,她们不仅担心我的身体,更担心我因为周林的事想不开,做出什么过激的事。
为了让她们打消疑虑,我只能在这把话说开了“妈姐,你们不用担心我,我这条命好不容易才捡回来,花了无数人力物力,这命早已不是我自己的,我会好好珍惜的!”
“那周……”
六姐又要说话,我妈又戳了她一下。
我笑笑接过六姐刚刚要说的话“周林不是说了吗,三个月最多一年,就回来找我。我觉得之前是我想多了,这才三个月,还不到一年呢!我相信到时候他就回来了!”
提到周林,我的眼睛会忍不住的泛红。
妈妈跟姐姐们也两眼泛红,关于周林的失踪,不仅于我而言是打击,对她们也同样意外。
在我的劝说之下,我妈跟姐姐们,又住了一宿就回去了。
从前,有周林,有大黑的时候,一点不觉得这房子大,如今这房子又剩下我一个人,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其实我也不像我表现出来的那么云淡风轻,我想周林,发自骨子里的想,想的失魂落魄,想的睡不着觉。
但每天,我最开心的事,却还是睡觉。
因为在看不到周林的日子,只有梦中相会,才能慰藉我那颗孤独无处安放的心。
撑下去,为了周林也要撑下去。
人的命,真的很玄妙。
曾经,我是留守妇女。
而如今,我又成了留守妇女。
区别是那五年,我没啥判的,生活就是一潭死水,望不到头没有希望。
而现在,我满心都是期待,连做梦都希冀着期待。
因为周林,因为我心中有爱,因为我还记得他说的那句话,他一定会娶我,给我一场最盛大美好的婚礼。
春天是播种季节,是忙碌的时节。
眼看着别人家的地苗都快出来,只有我那些还荒着。
农民没有让土地荒着的道理,这就像是把粮食扔进大沟里,是会天打雷劈的。
我现在的身体恢复的不错,但把那将近二十亩地一个人都种了,还是很吃力,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,我不想种那些地。
李国兴他妈,那个瘫在炕上五年,你可以说她刻薄,但也得承认她睿智的老太太,她临死前把房子跟地留给我,就是想让我替她儿子守好这些东西。
去年我得了重病时日无多,地是我种的,也没有给李国兴收的道理,才没惯着他。
我原也是以为我活不了多久,等我死了无论房子还是地,都还是李国兴的。
房子之前周林给了李国兴钱,那些钱买李国兴家的旧房子也是绰绰有余,而且我不能走,如果我走了,周林回来上哪找我?
但地不一样,我想找李国兴,把除了我自己开荒的两亩地之外的所有地都还给他,至于他是要自己种,还是承包给别人,那是他的自由。
我打定了主意,就去村长家借了电话。
如今村长媳妇看我,也不像过去那样黑眼风了。
倒也不是因为我病了可怜我,而是之前我借她家的那辆自行车在矿山弄坏了,周林赔了她一辆新的,可是把她乐坏了。
这看到我,不仅不丧着脸还笑眯眯的。
“小婉来了,打电话啊!随便打,没事……”
“谢谢大娘!”
“客气啥,都一个村儿住着!”
不得不说,这人啊,就是这么善变,好也是她,不好也是她。
不过好坏我也不太较真,反正一个村儿住着,过得去就好。
我进里屋,先是打了李国兴单位的电话,结果人家说他辞职了,之后我又打了另一个能找到他的号码,那是他媳妇儿岳秀秀家邻居也是亲戚的电话。
结果对方一听李国兴的名字,马上破口大骂。
“找他?你找那个杀千刀的干啥?白眼狼,那就是个白眼狼!呸……”
都不等我再说话,对方就挂断了电话。
我整个人还是懵的。
这时候,村长媳妇儿进屋,看我愣在那,马上上前询问。
“小婉你咋了?电话没打通吗?”
“打通了,可我没找到李国兴!”
“你找李国兴?找他干啥,你俩不是早就断利索了吗?”
我的想法,也没啥可避人的,就把还地的事儿跟村长媳妇儿说了。
村长媳妇一听,连连对我竖起大拇指。
“诶呀妈呀,小婉你可真是好样的!李国兴他不要你,就是他瞎!”
我苦笑摇头“那不至于,我就是想把地还给他,无论他妈临终啥交代,我从来没打算占着便宜的!可是现在,这人找不到了,也不知道他去哪了?”
见我这样说,村长媳妇儿的脸上显露诧异的神情。
“看来你还不知道啊?”
“知道啥?”
我一脸疑惑看着村长媳妇儿。
“李国兴跟那个城里女人离婚了!工作也让那家人闹丢了!”
“啊?怎么会这样?”
“是啊,要不咋说那城里女人不好惹呢?听说他从那女人家里出来时,被他前大舅子一顿胖揍,连件衣服都没让带出来,就穿条裤衩出来的!”
村长媳妇儿的话,是否有夸大的成分我不知道,但他那婚离的挺惨烈是真的。
之后我跟村里的婶子小媳妇儿们接触,也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传闻。
有人说他想不开投河了,也有人说他去南方了,真真假假我不知道,也懒得去分辨。
只一点,他人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来了,那些地他肯定是种不了了。
但我也不想种,后来在村长的牵线之下,我把地承包给同村的老张家,价钱不算高,但好歹是现钱,这样李国兴无论啥时候回来,我直接把钱给他就行了。
村里人都说,我这事儿办的漂亮,比男人还爷们还讲究。
对这些虚名,我没兴趣,我不冲死去的李老太,更不冲李国兴,就冲自己的良心。
老李家的地包出去,我自己一锹一镐开荒的二亩地,我留着自己种。
我找同村的老牛犁地,去镇上买了种子化肥,一人刨坑一人施肥一人点子,最后再把坑培上土。
春天播种一粒种子,到秋天就会长出一穗苞米,这就是农民的生活,忙碌疲累,却也充满希望。
我白天下地干活,晚上就坐在炕上织衣服做鞋。
我还记得我对周林的承诺,我说等我病好了,就跟春花学大麻花针法,给他织件漂亮的大毛衣。
我买了好多毛线,白的,黑的,枣红的,土灰的各种颜色都有。
春花教会我织大麻花针,我学会了就每天晚上坐在炕头织,等地种完了,白天也织。
好多次,春花跟村里的小媳妇上我家溜达,都看见我在织毛衣。
春花还打趣我“你织了这么多,你家周林穿的过来吗?”
其他小媳妇也跟着起哄“就是就是,要不送我一件吧!”
她们逗我,作势要把衣服拿跑,我就像个守护零嘴的小孩儿,忙一把抓住我刚织好的大毛衣。
“那可不行!这是给我家周林的!你要的话,等我不忙再帮你织!”
“啧啧啧,看看,看看,小婉这么护食,周林大兄弟可真是你心尖上的人啊!”
我笑笑,毫不避讳道“那可不!我家周林最好,谁也没我家周林好!”
跟村里的小媳妇,嬉嬉闹闹时还好。
可人走了,屋里就剩下我自己时,我那些笑容又僵在脸上。
我转头,看向摆了半个炕的毛衣毛裤跟鞋,都是我亲手织的亲手做的。
三件毛衣,一件套头的白色毛衣,一件枣红色的坎肩,还有一个灰色麻花开衫,两条毛裤,一条单股线的,还有一条双股线加厚的,另外还有棉花续的棉裤,跟一年四季的千层底鞋……
我甚至都没注意,这些都是男人的样式,我做这么多,竟然没一个是给自己的。
我望着这些,不知不觉眼睛就湿润了。
这些不是普通的衣服鞋,每一针每一线,都是我对周林深深的思念。
“周林,麻花大毛衣都做好了,你咋还不回来?我做了这么多,你快点回来啊!”
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,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寡妇,反正算不算也差不多。
从前,我丑的时候,他们说我的脸能辟邪,倒也省去很多麻烦。
可自从我脸上的胎记掉了,现在是比村花李小丹更好看的女人,村里小伙子光棍子时不时的蠢蠢欲动。
偶尔就会有人站在我家门口起腻,我都是一盆洗脚水泼出去。
可就是有那混蛋的,喝了我的洗脚水还说香。
那天下午我去春花家学新的针法,赶上她忙,就帮她干了会儿活儿。
之后春花留我吃晚饭,我也没客气。
可等我吃过晚饭回来,却看到屋里有个人影。
这会儿正穿着我炕上摆着的灰色开衫大毛衣,在那美滋滋的照镜子。
我多希望是周林回来了,可那身形一看就不是他。
“谁,你给我脱下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