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杭分开人群,蹲在了栈道边缘,朝着那乌篷船看了过去。
“小周大人,这船舱里头十分齐整,同其他的乌篷船没有什么两样,王六当真是在这条船上被杀的么?”
周昭提着灯,照了照,头也没有回的应声道,“当然是。”
“船被人清理过,但凶手做得很粗略,常年查案的人一看便知晓。”
周昭说着,看向了乌篷之上挂着的一块扁扁的圆形木雕画。
“这块木雕应该在在打斗中掉落下来过。凶手复原之时,因为慌乱,将它挂得不对。上方的人物颠倒了。”
她说着,朝前走了几步,蹲下身来照亮了船舱的地面。
“看到这里了么?是被钝物击打造成的,痕迹很新,虽然有人用水冲刷过了,但还是有血迹渗透了进去。我猜凶手应该有两个人,其中一人在同王六搏斗,另外一人则是拿着钝器从身后偷袭。”
“后来之人一下子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,王六当场毙命。凶手没有料到发生这样的情况,手中凶器掉落,砸在了船舱中,落下了这个痕迹。”
“王六死亡之后,瘫软在地。两名凶手将他捆绑沉入东水之中后,他的后脑勺流出了大滩血迹。”
周昭脑海中浮现出了当时的画面,她朝着那拴住乌篷船的绳索看了过去,果不其然瞧见这条船上的绳子比旁的船上少了一根。而少的那一根,就是用来捆绑王六了。
“血迹可不是这般容易清理干净的”,周昭说着站起身来,提着灯又走了出来。
她同苏长缨站在船头,朝着栈道上的众人看了过去,“要找到杀人凶手的很简单,你们每一个人听了我说的话,都能想到凶手是谁。”
她说着,眼睛在众人脸上扫过。
现场之人闻言皆是惊呼出声,先前那个惹事的壮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我?我也知道?女大人你说笑呢!我连我娘老子是哪个都不知道,还能知道凶手是哪个?”
周昭点了点头,“你当然知道。”
“昨夜接近子时,夜已经深了,诸君饿且困顿,这时候有一人先行离开,借口出恭,或者是出来透口气,便往栈道上来了。过不了一会儿,有另外一人,极有可能与他有亲缘关系,亦或者是形影不离的好友,亦是离开。”
“你们做事,都有师父带,一个班子凑在一起干活。谁出去了,谁进来了,大家都再清楚不过……”
“他们出去了,却隔了许久才回来。工期这般赶,师父或者是负责监工的楚老大,很可能还批评了他们。”
栈道上的众位匠人神色一变,楚杭更是捂住了嘴。
周昭瞧着,并不意外。
摘星楼已经一天十二个时辰连轴转了,有人出去杀人抛尸清洗乌篷船,这般长的时间,不可能不被人注意到。
“而且,这两个人还同王六喝了酒,给他抬了棺……甚至主动来挖坑,给王六盖土。”
周昭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楚杭身上,“嗯,他们还提前支取了工钱,就在七日之前。”
楚杭僵硬着脖子,缓缓地扭过头去,看向了人群中的王六师父王巡,还有他旁边站着的一个瘦弱的小个少年。
那少年感觉到许多人看他,像是被烫伤了一般,将手中握着的锤子快速的藏在了身后,可他这一动,就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一般,瞬间引起了哗然一片。
“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,这位老人家就是王六的师父王巡,而握着锤子的那位小哥,就是凶手。”
王巡神色未变,那握着锤子的小哥儿却是一个激灵,忍不住颤抖起来。
周昭挑了挑眉,轻轻一跃上了岸,她走到了那小哥面前,冲着他伸出了手,“将你的锤子给我,那是凶器,你杀了人的罪证就在上头,不管你怎么清洗,都是洗不干净的。”
周昭的话音刚落,突变骤起。
那花白头发的老者王巡一把夺过小哥儿手中的锤子,猛地朝着东水中扔去。
周昭摇了摇头,动也没有动。
“苏将军,有劳了。”
在周昭说话的同时,苏长缨已经犹如一只苍鹰一般,飞了起来,他踏着波光粼粼的水面,伸手轻轻一抓,那沉重的锤子便握在了他的手心之中。
王巡脸上大骇,一把拉住了小哥儿手,便领着他朝外冲去。
周昭依旧是没有动弹。
王巡手中拿着一把矬子,不停的挥舞着,众人不敢阻拦,分开出一条路来。
可没有跑出几步,王巡却是身子一僵,又停了下来。
只见前方的栈道之上,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少年。
他们看不清他的脸,却能瞧见他肩头扛着的那根需要好几人方才能够抬起来的木柱子。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,那块料有多重了!可这个廷尉寺的仵作,却像是扛着一根草一般,轻松无比。
那木柱子横在了他的肩头,将整个栈道拦得死死的。
“阿爷,算了,别跑了!”
小哥儿说着,带着哭腔转过身来,穿过人群,他直接看向了周昭,“这位大人,是我杀了王六,但是我不是故意的。是王六先问我们勒索钱财,随后又想要杀死我阿爷,我当时看我阿爷被他按在了地上,为了救我阿爷就从背后打了他!”
“我当时手里拿着锤子,一锤子打下去,他就死了!”
听到他承认杀人,众人更是议论纷纷起来。
王巡叹了口气,摸了摸他的脑袋,他弯下腰去,对着楚杭鞠了个躬,“楚老大,是我对不住你。当初打桩打出血来,还有我师兄受伤,都是我做的。我家老婆子病重,我急需要银钱,于是想出了这般诡计。”
“一旦这地方成了凶地,我们的工钱便会大涨……”
“阿昌年纪小,不经事,被王六不小心套出了话来。王六拿这件事威胁我们,让我给他一笔钱,并且安排他假死离开长安,好躲掉他欠下的赌债。”
他说到这里,突然想起了周昭之前说的话,像是看怪物一般看向了她。
“你怎么像是亲眼瞧见了一般!知晓我从楚老大那里支取了银钱。我安排好了一切,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,便一心做活。岂料王六出尔反尔,贪得无厌,昨夜他又来寻我了。”
“他身上有了银钱,又舍不得离开长安了,去花天酒地了一番,兜里的银子输光了。他想要我再给他一笔路费……”
“我又不是那涉世未深的小儿,岂会不知晓他打定主意赖上我们吸血?自是不肯再给钱,于是我们便一言不合打起来了。阿昌见我久未回去,又险些要被王六打死了,于是错手杀死了他。”
王巡说着,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,冲着周昭的方向重重磕了两个响头。
“大人,阿昌他年纪小,又是为了救我这个糟老头子,他当真不是有心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