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庄儿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”?
刘政侧目,看着低头发问的刘庄,应和道:“你说”。
“你这次离开后,还是要回去跟你的那个……美人,继续在一起吗”?
刘政没有回答。
“那日我见他”,刘庄将手中的桂花糕几乎要捏碎了,“我见他感觉……感觉他似乎有些……有些……”。
刘庄踌躇着,不知道该如何措辞才最合适。
“我同他之间的事很复杂,无法与外人道”。刘政直接打断了这个话题,他不想和刘庄谈论珈泽婴。
“外人”?刘庄听到那两个字,彻底将手中羸弱不堪的桂花糕捏成了粉末。
沉默片刻后,刘政站起身走到刘庄面前,语重心长道:“天机尚未显现任何端倪,我也不知道未来到底会发生什么。但我希望你可以记住我平时的教诲,勿做违背社稷,祸害天下苍生的事情”。
“既然你命格所属王者之星,那天下总归都会是你的。所以你根本无需去争,不必去抢”。
刘庄豁然抬起头,黝黑的眸子盯着刘政问道:“你怕我会反”?
刘政摇头:“我不知道”。
“我并不知道你会如何得到天下,但天命在你,结果已经注定”。
“我只是希望任何时候,为了任何目的,你都是以百姓和苍生为先的,切勿轻易同室操戈”。
刘庄沉默,他看着眼前好不容易失而复得人,心下却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,这个人又要走了。
这个人他留不住的。
清晨那个放肆又荒谬的吻,可能已是他们此生最近最近的时刻了。
“晚上再走,可以吗”?刘庄近乎卑微的再次挽留着。
“陪我再看一次星星,可以吗”?
刘政轻抚着刘庄的头,看着这个虽然和自己长得并无半分相像,依然英俊到近乎像个神只的孩子,点了点头。
夜幕降临,汉东王府的屋顶上,刘政和刘庄并肩而坐。
也不知是否是上天垂怜刘庄,今日天公作美,月朗星疏,晚风轻拂,是个让人十分惬意和舒服的夜晚。
刘政仰面撑着自己的身体,微微后仰。他听着身边刘庄絮絮叨叨的说着儿时和自己发生的事情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。
当他的所有记忆都恢复之后,他曾怀疑过刘庄的身份,可是片刻后他便自嘲笑着自己的自作多情。轩辕星君是何等多情淡漠之人,几千年来他处处留情却从无深情,他喜欢很多人,却从不会真正的喜欢一个人。
是他告诉自己,神爱世人,没有唯一。所以那样的人,是不可能为了某一个人,做出下界这样愚蠢的事情。
哪怕……那个人是天帝。
即使天梯断裂,乾坤颠倒。王者之星依然高挂在西南的天空上,俯览众生,庚古未变过。他静静地照耀着神州大地,继续受着人族的供奉和信仰,做着轩辕氏的星主,冷眼旁观着人族一代代君王的征服和陨落。
刘政指着天空中西南处最明亮的那颗星辰,对着刘庄说:“那就是王者之星”。
“它叫什么”?
“轩辕十四”。
刘庄顺着刘政所指的方向看过去,星光洒进眼眸的那一刻,刘庄竟有片刻的炫目晃神。
一个悦耳的男声凭空在刘庄脑中响起:“轩辕星君永远是夜空中最明亮存在,璀璨的王者之星。万古芳华者,唯君尔”。
紧接着,刘庄听到了自己的声音,他听到自己恭敬到几乎虔诚的声音。
“轩辕十四,永在西南星域守候天帝”。
似乎有无数的记忆碎片一起涌入,刘庄头痛欲裂。他全身僵在那里,全身冷汗岑岑。
“庄儿,你怎么了?是哪里不舒服吗”?刘政很快发现了刘庄的不对劲,他靠过来关切的问着。
刘庄听到声音机械性的抬起头看着刘政,脑中又是一阵剧痛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,刘庄抓着刘政的手臂,脸色虚白,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高悬在天空中的王者之星突然耀眼的闪烁了一下,星光明灭之间,刘庄已经晕了过去。
当刘庄第二日醒来的时候,刘政已经离开了。刘庄坐在床上撑着额头,断断续续的回忆着那个冗长的梦。
离开了随州,刘政没有直奔东海去黄炎宗,而是沿着河西走廊到伊犁,之后又去一趟乌兹城。
如今的乌兹城已然不是当初那座被围困几十年的死城,城中人声鼎沸,人流络绎不绝。南来北往的各国商客云集此地,茶叶、丝绸、瓷器各种贸易,一派欣欣向荣之景。
刘政跟着商队进了城后,随意找了一件茶馆,在里面品了一盏茶,听了一段说书。那说书人将当年郭星将军和张巡太守以及十三万白发兵的故事,说的是声情并茂,掷地有声。
尤其说道当年和吐蕃的惊天一战,更是不惜笔墨词藻的将满城白发苍苍,佝偻羸弱,但是死战到底寸土不失的满城将士说的热血澎湃,潸然泪下,换来满堂喝彩。
刘政静静地听着,随后放下了一枚银锭离开。
这样的太平盛世,是无数将士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。他们的牺牲不应被辜负,也不能被毁坏。
离开乌兹城的时候刘政突然偏转了剑锋,调头飞向了昆仑。
有一样东西,刘政两次路过昆仑都刻意的回避没有去看过。这一次,他突然很想去看看。
皑皑白雪的昆仑之巅上,刘政却意外的见到了一个久违的人。
“思逸师兄”,刘政遥遥看着伫立在雪山上的那一个身影,难以置信的喊出了声。
珈思逸嘴角含笑,静静地看着雪山另一端的刘政。刹那间整个昆仑在珈思逸的世界里都彻底的沉静了下来,没有一丝声音,也没有任何色彩,甚至连雪色都变得灰白。
天地间,只有远远站立的刘政是珈思逸眼中唯一的一抹色彩。
十年了,他终于又再次见到阿政。
终于,又见到了那个他朝思暮想了千千万万年的人。
“你……你回来了吗”?刘政走到珈思逸的身边才敢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幻觉。
珈思逸没有回答,只是眼神幽深的看着刘政,贪恋又缱绻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这十年来你去了哪里?大家一直在找你们,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”。
“我……我一直很担心你”。
刘政眼眶发红,他看着眼前的人心绪翻涌异常。
刘政朝着珈思逸又走近了两步,两人的狐裘围脖上的毛发已经近在咫尺。刘政微微扬起头,眼眶蓄满了泪水,他伸手握住了珈思逸的手。
“奎刚,我很想你”。
珈思逸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他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刘政,一时间竟然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谁。
“你失踪了,我以为……”,刘政有些哽咽,“我以为,这次真的要只剩我一个人了”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,刘政的声音微微发颤:“我以为我又会……又会……”
沉默了片刻后珈思逸一把搂住了身前的人,珈思逸发抖又低沉的声音在刘政耳边响起:“我哪里也不会去,我永远永远都会保护你”。
刘政轻轻的抚摸着珈思逸的头顶,一下又一下。
犹如当年在九霄之上的神界中,那个在夜晚冰冷的神殿里,独自垂泪只能抚摸自己小狼崽的孩子。
刘政和珈思逸在昆仑山上找了块平坦的大石头坐下,两人似乎有着某种默契,都没有询问对方为何会出现在昆仑山上。
珈思逸几度想开口解释,可是刘政都将话题揭了过去,似乎他并不想知道那些。刘政好像在意的只有珈思逸这十年去了哪里,和什么人在一起,做了什么。以及,轩辕坤和薄谨言是不是和他一起的。
当刘政听到珈思逸说自己是被东皇太一掳走的时候,似乎一点都不意外。他只是淡淡的对着珈思逸劝道:“东皇太一其人阴险毒辣,你和他周旋,是在与虎为谋”。
“你不想问我,为什么不回姑射山吗”?先憋不住的,竟然是珈思逸。
刘政摇头:“你那样做,自然是有你的理由。我信你,更不愿你为难”。
珈思逸闻言心中流过一股暖流,刘政对他这般信任,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。刚刚在腹稿里准备的搪塞理由,竟然都没有派上用场。
珈思逸沉默了许久后,似乎下了什么决心。他叫住了刘政,盯着对方的眼睛认真的问道:“阿政,你愿意跟我走吗”?